那些留着的东西
我的鹦鹉前段时间被我抓出来给我儿子玩,结果我没注意,让它飞走了。
它飞走以后,笼子和饲料就空下来了,一直闲置在阳台。
有人跟我说,你鹦鹉都没有了,这些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,不如扔掉算了。
我回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:“再放几天吧,我有空了就处理。”
结果放到后来,笼子都生锈了,我还是没有处理。
然后便会被批评:“你这个人拖拖拉拉,太懒了。”我总是不以为然,说晚些就处理,有空就处理。
国庆回了一趟老家,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:其实我不是懒,而是一直在幻想,那只鹦鹉可能会在某一天,突然以某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。所以我一直留着与它有关的东西。
正如我每次回老家,都会习惯性地往家里带很多东西:鱼竿、衣物、玩具,以及一些有趣的小玩意。
因为我潜意识里一直幻想着,总有一天会回去,回到我记忆中的故乡。
跟我快乐的童年一样,叫上小伙伴,一起去池塘边钓鱼,去农田里抓泥鳅。玩到力竭之时,奶奶就会在村口大声喊我们回家吃饭。然后我们带着各自的战利品回村炫耀,嘴里嚷嚷着今晚加餐,诸如此类的话。
吃饱喝足之后,便围着电视机,跟爷爷进行遥控器争夺战。一旦获胜,就可以跟小伙伴们一起津津有味地看动画片,然后在不知不觉中结束我没心没肺的一天。
不需要考虑工作、失业、经济、家庭、人际关系等各种复杂的问题。
故乡我是很熟悉的,甚至可以说是了如指掌。
以前左边邻居家门口有个泥坑,大约 50 厘米宽,一到下雨天就会被屋檐流下的雨水填满。穿着雨鞋走过去,一踩便是一个巨大的水花。
村口的下坡有个顽固的石头“钉子户”。村里的长辈曾经多次想把它移走,每次都无功而返,一番折腾之后,便摇摇手:“别看它不大,下面还藏着很大一块呢。”
说到这个石头,那故事可就多了。
如果是骑摩托车,那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油门,否则稍不注意,便是在半坡熄火罚站,进退两难。这个时候,就等着村里的人来看笑话吧。
说来也奇怪,记忆中家乡的人,貌似不如现在这般拼命挣钱。哪里有热闹,便一拥而去,仿佛错过了便失去了谈资似的,有种岁月静好、漫随天边云卷云舒的美。
但是现在不一样了。社会高效运转,每个人都必须马不停蹄地往前赶,以便跟上节奏。一旦松懈片刻,或者因为突发事件暂时停顿,便可能被社会运转的离心力无情甩开,受到内心和社会舆论的双重谴责。
这块石头还给我留下一个小小的阴影。那是一个清晨,正是赶集的日子。我弟和我的某个小伙伴正在嬉戏打闹,玩得正火热时,我弟被绊倒在地,头破血流,可把年幼的我吓坏了。奶奶当时却异常淡定,连忙叫我跑回家带些白糖,敷上止血,再送去医院。我至今仍不知道此法是否科学有效,但在当时,确实让我心安了不少。
对每个人来说,家乡都是个安心的地方。不止一个人跟我说过,一旦回到家乡,连觉都睡得更香了,要是可以天天过这样的日子该多好啊。
但我观察到另外一个神奇之处:跟我说这话的人,基本上都是一年难得回去几次的人。这何尝不是一种朝花夕拾呢?有时候人一生中所追求的,其实一开始便早已拥有了。
如今我记忆中的泥坑早就被水泥地抹平,那块顽固的“钉子户”石头,也败在了现代机械之下,不知被拖运到了何处。曾经经常钓鱼的那个池塘,也已被推土填平。在被填平的土地之上,又长出了一片茂密的丛林。大的乔木,已有三四米高了吧,已经可以让一个成年人攀爬上去。
是的,我爬上去过。
我弟今年买了一把柴刀,说要去清理一下,种点有价值的树木,发挥它的剩余价值。但最终拆开快递,把玩了一番,便不了了之了。嘴里念叨着:“非我也,岁也。”
正如我经常带回去的那些自认为有趣的东西,有些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有拆封过……
也如我想见的人一样,有些因为忙于生活,见面时间屈指可数,三言两语之后,便匆匆分别,投身于下一场忙碌。也有些因为各种原因,没能见上一面。还有些,再也见不到了……
童年的游戏手柄,早已支离破碎,残缺不全了。带回去的鱼竿放了一年,连鱼钩都生锈了,鱼饵也过期了。拿去喂鱼,鱼都不吃了。
虽然我内心深处早已明白,有些时光一去不复返,再也回不去了。
但是我还是会固执地留下一些东西,仿佛只要保留着它们,我便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回到过去,回到童年,回到故乡,回到那个快乐的时光里,见想见的人,说想说的话,做想做的事。
就这样,就很好。
完。2026.10.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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